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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會主管

他伴着我走進民間文化
來源:光明日報 | 葛水平  2021年07月09日08:06

【4方】

2010年,我剛當上長治市文聯主席。為了配得上文聯主席這個職務,我常常在週六日下鄉轉悠,補充自己文化認知的不足。

我所生活的地域是晉東南,這裏的古建築比較多,尤其是古村落。當時,由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和中國攝影家協會等共同組織實施、旨在保護古村落的“中國傳統村落立檔調查”項目已全面鋪開。作為地方文聯主席的我,知道這個消息後迫切地希望晉東南有更多村莊進入“中國傳統村落名錄”。這件事的牽頭人是馮驥才,我讀過他的作品,就想聯繫上,看能否使政策向晉東南傾斜一些。

我從其他人那裏得到馮驥才老師的電話,試着打過,沒有人接聽。事情迫在眉睫,便自報家門發了短信過去。大約因涉及古村落保護,很快,馮驥才老師回了電話。我把晉東南老一些的古村信息用短信發給他。一段時間後他來電話説,我提到的幾個村莊已經列入“中國傳統村落名錄”,另一些尚未列入名錄的有重要歷史文化價值的村落,也向國家相關部門提供了信息。

這件事讓我高興了好多天,有傍了名人辦了大事的激動,那一段時間似乎都是踮着腳尖尖走路。

在我無知無覺的成長歲月中,很多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好的東西,對那些傳統建築保留了説教中的認知,比如,説它們是封建迷信的遺存。許多問題得請教馮驥才老師,於是電話頻繁了。有時也會因為某一件收藏的物件向他諮詢真偽,但更多的是説傳統,關於傳統的現實意義。

馮驥才老師説:“優秀的文化傳統需要恢復,需要地方政府支持,需要地方文化人身先士卒,前輩的嘉言懿行正是傳統最好的教科書。”是啊,只有優秀的文化傳統恢復了,才可在上面稼穡。否則,收穫的是什麼?

2011年,我萌發了沿着一條河流行走的想法,這也始於和馮驥才老師的一次談話。我那時對河流的認知水平停留在一條小河上,那是承載了我童年記憶的一條小河——蒲溝河。

故鄉的這條養育了幾代人的小河突然有一天沒水了。

沒有什麼比河流的消失更動人心魄。它的消失沒有掙扎,沒有難過。正如彭斯用詩的語言描述的那樣:“我從未看到過野生的東西自怨自艾/小鳥凍死了,從樹上掉下來/也沒有自憐。”河流就在人的眼皮底下,誰也不清楚它是如何消失的,只知道長流水變成了季節河,而後,河流的季節也沒有了,河岸邊的人集體走失,山溝裏的村莊一下變得幹灰灰的。

我和馮驥才老師説,蒲溝河是沁河一條細小的支流,小到沒有任何意義,地圖上都沒有將它標出,但它餵養了童年的我。更讓我難過的是,無水便留不住人,人出溜出溜就走光了。回鄉時我在河溝裏找水,有蒲公英黃色的小花,有一叢一叢的雞冠花,還有苦苦菜,一條壁虎從我的腳跟前穿過。我還看到一塊河卵石上,一隻螞蟻舉着一隻蚊子,風颳過來,螞蟻不動,風颳過去,它繼續爬行。書上説,植物在它消失的地方必定會重現。那麼,河流會嗎?

馮驥才老師説:“上個世紀,考古學家是划着木舟進入羅布泊的。我們都知道古樓蘭是一個龐大的村莊,一座村莊的生機,最先是由一條河流營造的,沒有水就留不住人。據統計,2000年中國有371萬個自然村,2010年剩下263萬個。消失的村落有着城市無可替代的文化價值。中國人講天人合一、身心合一、人際和諧,村落如果全部消失了,中國人的文化價值體系將失去其根源和生命力。中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,各民族生活在自己的文化裏,村落沒有了,文化就沒有了。這是一個大問題。”

我們的談話停頓下來,停頓中有孤獨和無奈。每個人只有一個故鄉,就像每個人只有一個祖國、一個母親一樣。一想起陪伴自己成長的河流、村落消失了,誰都會痛徹心扉。

馮老師在電話裏説:“從一條河的源頭走起,河的兩岸有無比豐厚的生活文化等待着你去探詢、認識與挖掘。作為一個來自特定地域的文化人,就要使自己地域的文化發出光彩,你們山西是文物大省,晉東南的好東西是山西地上文物的代表,你去走一走,河水帶來什麼就必將帶走什麼,但是民間手藝永在。”

這句話點醒了迷茫中的我。2011年,我開始沿一條河行走,並閲讀了北魏酈道元的《水經注》。他到底沿着沁河走了多遠?沁河給他帶來了多少快樂?河水從敞開的山口明晃晃地照亮他心間的剎那,抬頭見山低頭見水的人世間,是否讓他長歌當哭?河是裝得下山川夢境的牀,河流兩岸,曾經歡歌笑語的人們,在他們的祖先選定的地理位置上生兒育女,沿着一條河行走就是去尋找河岸上與古老傳統有關的謎。

這一走,斷斷續續走了一年。一路都有馮驥才老師的電話陪伴。沁河兩岸類似地中海的古希臘,處處是豐收的喜悦。五穀從野草叢中脱穎而出,長滿河岸,我沿河而上,在沁河的源頭處看到了莜麥花,它代替了麥子。我在沁源見到吃莜麥面栲栳栳的漢子,他舉着老碗澆着漿水菜,吃相生龍活虎。

馮老師在電話裏問:“鄉村文化的價值在哪裏你知道不?”

模糊知道,但不能夠清晰説明。

馮老師説:“就是我們民族根的價值。文化講大一點,牽涉民族身份的認同。傳統村落是人們千百年來的棲居地,它承載了祖輩傳承的民俗民風、歷史文化、山川田疇、自然環境、古木林地等。它是活態的,除必要地適應現代生活外,都必須保留其原真狀態。傳統村落保護和旅遊開發在規劃之首就應恪守原真性的原則,否則就降低了規劃的價值。”

2011年秋,當我走到河南武陟人民勝利渠的渠首時,天暗了下來。我之所以走到此處是因為我想找到沁河入黃河口,我特別期待看到兩條大河撞擊、驚濤拍岸的景觀,我一想到此,情緒就開始澎湃。可是,事情總是不及想象的那麼浪漫和震撼。村莊裏收秋的人不知道沁河在哪裏,只有一位摘花生的老人指着不遠處説,那就是沁河和黃河的碰頭處。可是,一路滄桑的河水流到此處怎會如此寧靜?這裏不見浪花湧起,只隱約看得見一股渾濁的藍湧進了渾濁的黃中。我多麼想聽到金屬般鏗鏘的撞擊聲!

《水經注》所描述的浩大的美被遮蔽了。站在兩河的交匯處,千年的風,千年悽迷的天光,千年口音未變的鳥鳴在我的頭頂掠過,四野寂靜,我坐下來想哭。因為擔心,馮驥才老師打來了電話,我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。聽罷我的敍述,他説:“這是人傷害河流的結果。”

邊走邊寫,書寫完時,馮老師為我起的書名也來了——“河水帶走兩岸”。該是多麼重的友情才能獲得如此深厚的幫助!

2012年,馮驥才老師在我的一再懇請下攜夫人來到長治,我看到他時,覺得彷彿一座山撲面而來,無論學識還是身材,他都是一位“巨人”。他在考察幾座寺廟的途中,得閒走進長治城隍廟古玩市場,陪同的一位地方領導用腳踢了踢地上從鄉下收來的石雕殘件,説:“破爛貨,這有什麼用。”

我看見走在前邊的馮驥才老師停下腳步,也只是片刻的停留,又繼續往前走了。我特別擔心他聽見,也特別擔心再有人説這樣的話,這是丟人的話。

小時候,曾在一本書中讀到過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:若問朝中事,去問鄉下人。我們最不該忘記的就是來自鄉土對我們的供養。

前面走着的馮驥才老師旁若無人地説:“作為寄託鄉愁的載體,村落應該是活態的家園,既有它獨特的文明,又具有現代氣息。要實現這一點,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一個城市也只有把文化放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上,這個城市才有希望,因為文化的力量就是精神的力量。”他説給我們陪同的人聽,想來大多數人是聽得懂的。

這一次見面,也是我們從認識到現在唯一的一次見面。這之後我出版了兩本關於晉東南寺觀壁畫和建築琉璃的圖書,他都很認真地作了序言。

慶幸生命中有這樣一位老師做朋友,他不僅讓我在民間文化上懂得了很多,更讓我知道了知識分子首先要做到文化自覺,即要有“先覺性”——在保護優秀文化傳統的路上,當普通人還沒有覺醒或者感到迷惘的時候,文化人要先清醒過來,先感到疼痛,也最先感受到希望,給社會和民眾帶來夢想,真正做到自覺、力行。

(作者:葛水平,系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,魯迅文學獎獲得者)